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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培公在进明军大帐之前,早在心里反复推敲过措辞,希望在御前表现得不卑不亢。

如果天子大怒,他就搬出“两军交战,不斩来使”的古话;如果天子斥责自己为叛臣或者汉奸,他就唾面自干。

总而言之,除了说正事,其他话题绝不顶嘴,更不能表现出狂妄和不讲礼数。

因为对方不是普通的明军将领,而是正统的大明皇帝。在御前无礼传出去对仕途没有帮助,反倒败坏自己在读书人里的名声。

很多老一辈读书人还是很在乎君臣大义的,武将和大明皇帝怎么打都没关系,读书人在朱由榔面前撒野肯定不行,那非得被文人骂一辈子不可。

所以面对朱由榔的讥讽,周培公丝毫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意思:“陛下明鉴,学生还未入仕途,愧不敢自称忠臣二字。”

朱由榔道:“嗯,你未取过大明功名,未食过大明俸禄,向朕执臣子礼就算你有心了。有什么事直接说吧,最好不是太无聊的话。”

“陛下宽宏仁德,学生铭感五内。”

周培公庆幸安全过关,对天子的脾气亦有了初步认识。

他接着道:“陛下,正所谓刀兵不祥,兵凶战危,不可不慎。刚过完年,陛下何忍士卒血流成河,何忍百姓生灵涂炭呢?湖广提督董学礼听闻陛下仁德,特命学生来前来求见陛下,希望两军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
“哦?”朱由榔奇道:“董学礼也听说过朕的仁德之名?如何化干戈为玉帛,朕愿闻其详。”

“陛下百战百胜,威震西南广东,英武仁德之名早已传遍天下,湖广的文官武将又怎么会不知道呢?”

周培公先拍一个马屁,接着又道:“然而此时春耕未毕,两军大战难免耽误百姓农时。董学礼提督建议陛下不妨暂时收兵,命一偏师先取均州、光化、保康、郧西、上津等县。待下月春耕过后再来襄阳,如此便两不耽误了。”

此话一出,在场明军众将都笑了。

自古征战,确实有配合农时推迟出兵日期的说法,不过明军来都来了,肯定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。

大战将至才用春耕问题来劝人退兵,简直天真得愚蠢。

朱由榔笑道:“年前我军在兴安、郧阳、谷城连战连捷,缴获贵军粮草数万石,大小运粮兵船五十余艘,这些董军门是知道的。如今我军粮草充足,转运畅通,哪会耽误百姓农时呢?贵军若粮草不济,不妨弃械投降,朕可以给你们‘投诚’待遇,也算化干戈为玉帛了。”

周培公被众将讥笑却面不改色,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。

等在场众将笑完,他接着又道:“陛下明鉴,我军在襄阳城内仍有精兵三万,战船百余艘,粮草十万石。战未必败,败亦可走,断无弃械投降之理。若陛下率军暂退五十里,下月初三,董提督愿将襄、樊两城拱手相让。如此,两军不动刀兵,不发一矢,岂非两全其美?”

不用死人就能拿下襄樊两城,确实是一个有趣的交易。

不过,朱由榔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,他充满怀疑地问道:“如果董军门真的不想打,为何不在今夜退走呢?都是不战而退,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吗?”

周培公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,立即回答道:“陛下明鉴,如果我军今晚撤兵,那就是临阵溃逃;如果陛下先退兵五十里,再派一支偏师攻打其他县城,那么董军门就是先胜一场,再主动撤兵。两者相差万里之遥,不可不察。”

“嗯,是个好理由。”

朱由榔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,很符合前线主帅的心理。

不过,一笔买卖光有好理由还不够,最主要看双方会不会如实履约。

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培公,很想知道董学礼怎么确保自己会信守诺言,而不是空口说白话:“董军门如何保证自己会遵守承诺呢?朕怎知这是不是他的缓兵之计?襄阳残破,我军十日可取之。若朕错失良机,一个月后贵方有大军来援,朕岂非要被天下人笑掉大牙?”

周培公道:“若陛下愿等一个月,董提督愿每日送来三千石粮草,作为贵军开销之用。一个月后,襄阳城内再无存粮,我军想守也守不下去,必然不会毁约。

陛下若还不放心,可遣数队精兵前往钟祥、潜江、沔阳诸城监视,每日派回一人回报,即可知我军有无援兵援粮。董提督愿以贵宾待之,绝不阻碍为难。如此,可见证我军绝无缓兵待援的打算。”

“嗯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
朱由榔听完操作细节,发现该方案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。

因为襄阳城内粮草再多也是有数的,每日送来三千石,一个月就多达九万石。再加上城内清兵怎么也要吃掉一两万石,一个月后襄阳确实没有继续坚守的资本。

如果这趟出征是为了攻城略地扩大地盘,这个交易说不定是最划算的。

多了十万石粮食,明军就可以继续往郧阳、谷城增兵,还可以征发当地的壮丁入伍。

兵力充裕之后,不一定非得啃武汉这根硬骨头,还可以挥军北上拿下河南省的南阳府,把整个南阳盆地都控制在明军手中。

南阳盆地土地肥沃,四通八达,是一块风水宝地。每逢乱世,各方势力都投入重兵争夺,证明这里确实有重点经营的价值。

退一万步来说,即使一个月后董学礼毁约,明军多了九万石粮食,再打襄阳胜算也大很多。

在场有不少将领觉得这笔买卖划算,反正大家都没想过长期占领襄阳,先捞一笔有何不可呢?

然而朱由榔略微想了几转之后,果断表示拒绝:“董军门的好意朕心领了。粮草就在襄阳城内,朕若想要,可以让麾下士兵自己去取,不必麻烦你们送过来。董军门想化干戈为玉帛,必须拿出更多诚意。”

说着,他让侍从送人出营,主动中止了谈判。

周培公走后,众将议论纷纷,都在猜测董学礼的用意。

郝摇旗道:“此番必是董贼的缓兵之计,眼看襄阳守不住,就用粮草来收买我们。”

李来亨也有类似的看法,他提议不管三七二十一发起猛攻,只要拿下城池,无论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都无法实施。

马宝想了很久,提出另一种可能性。

襄阳城残破不堪,易攻难守,又没什么百姓,清军估计是真的不想要了。九万石粮草不是小数目,董学礼,或者董学礼背后的张长庚肯付出这样的代价,只能证明他们想用这段时间做更重要的事。

马宝道:“陛下,末将认为董贼争取这一个月时间,不是等援兵来襄阳,而是等援兵去武汉。如果我们中了此计,去到武汉城下时,也许要多面对一两万人。”

朱由榔点点头,认为马宝分析得有道理。

谷城之战后整个湖北兵力已捉襟见肘,夷陵、江陵的江防力量绝不可以抽调;常德、澧州一带受王光兴和容美土司兵威胁,也不能随便乱动驻守长沙的兵马;

湖南面临广东、贵州双重威胁,兵力本就非常紧张。

之前张长庚把偏沅巡抚袁廓宇调往长沙已经是一种冒险,把希望寄托在吴三桂不会反叛上。如果再从湖南抽兵,就算罗义忍得住不北上攻打郴、衡两州,吴三桂也要出兵东进沅州。

吴三桂留在贵州还是大清的平西王,出兵湖广就是赤裸裸的造反,清廷绝不情愿看到。

在这种窘迫困境下,张长庚只能向江西,或者更远的南直隶求援。

然而跨省调兵在历朝历代都是很严肃的事,必须经过朝廷同意,由中枢下达调令。即使江西总督张朝璘很讲义气,愿意支援湖广战线,从快马往返京城请示到真正出兵怎么也要几个月时间。

南直隶就更不用说了,清廷财税重地,江南总督郎廷佐胆敢不经请示随便乱动兵马,金銮殿里那几个人非得让他人头落地不可。

想到这里,朱由榔向众将问道:“你们觉得,清廷会让两江兵马来武汉帮忙吗?”

“这个……”

虽然在场将领战场经验丰富,领兵也能独挡一面,但都没担任过“方面军”一级的主帅,在这方面没有经验。众将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敢随便乱下判断。

忠贞营里,唯一有经略数省经验的大将是大顺时期的“制将军”袁宗第。可惜袁宗第还在谷城养伤,此次未能出征。

看到皇帝露出期盼的眼神,马宝大胆站了出来:“陛下,末将斗胆妄言,陛下姑且一听……湖广乃九省通衢之地,又肩负阻击我四川、广东两路大军的重任,贼首应该不会坐视武汉丢失。所以末将认为,两江兵马应该会来。”

贺珍又补充道:“末将以为,江西近在咫尺多半会来;南直隶比较远,又要防备闽王偷袭,应该会比较谨慎。如果以半年为限,多半不会来。”

朱由榔连连点头,认为两人说得有道理。

武汉的位置太过重要,一旦丢失,整个湖南的守备清军就成了瓮中之鳖。湖广若沦陷,江西、河南、陕西就成新的前线。全国一盘棋,清廷没理由坐视明军把地盘一个接一个敲掉。

从张朝璘个人的角度考虑,如果他不想在九江或南昌独自面对明军,就必须派兵驰援武汉。在别人的地盘上打仗,总比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仗好一些。

想来想去,朱由榔觉得只有这个理由值得董学礼主动放弃襄阳。

后面的流程他都替张长庚和董学礼想好了:四月初三,清军退守钟祥,明军进驻襄阳。

五月初三,清军退守潜江或者别的什么地方,明军进驻钟祥。

六月初三……

总而言之,清军就沿着汉水一路退守,距离明军不超过一百里,不让明军去袭击江陵和夷陵就行。如果每次明军都贪图九万石粮食等一个月,总有一天他们能等来两江援军。

就算退个三到四次,清军要付出的代价也仅仅是几十万石粮食而已。对于成熟田地一百多万顷,田赋收入每年几百万两的产量大省来说,这个数目完全可以接受。

汉阳、武昌都是大城,墙高壁厚,城头还有城防炮,就算明军个个奋勇向前,也不是短期就能拿下的。

只要武汉不失,长江江防不失,明军孤军深入必然不能持久。等两江援军一到,明军从哪里来就得回到哪里去。

“这个张长庚,还是有点谋略的呀!”

朱由榔摸着脑门感叹了一番,又对众将笑道:“四九三十六,三十六万石粮食,总价值不超过一百万两。如果能拖住我军四五个月,这个买卖很划得来。你们说是不是?”

“这……陛下,那我们应该怎么办?”一直用心倾听的李来亨忍不住问道。

“怎么办?贼人给我们送粮,难道我们还不要吗?我们之前怎么说的来着?”朱由榔明知故问道。

“来襄阳敲董学礼的竹杠。”

“没错,这不就正好了?”

……

三月初七,明军的攻城重炮依旧排着队开火,将炮弹狠狠射入城内。

在休整的两个多月时间里,明军士兵们从谷城内外挖出数千发炮弹,现全堆在城外任由风吹雨淋。

这可都是生铁,时间久了容易生锈,以后要用还得重新抛光打磨,所以朱由榔很着急把它们用出去。

襄阳城刚修到一半的城墙又遭了殃,清军则躲在城墙背后瑟瑟发抖,祈祷明军不会突然杀过来。

初七晚上,穿着黑衣服的周培公再次造访,换了个新的谈判思路。

“陛下,您老人家认为,我军给出什么条件才算有诚意呢?只要董提督能办得到,他会考虑的。”

“朕觉得谈判就是要坦诚相待……你说对吧?”朱由榔问道。

周培公深深一拜:“陛下深明大义,学生佩服之至。”

“是这样,你们每天给朕三千石粮食,实在太多了些,我军将士敞开肚皮也吃不完。谷城的仓库让张勇给拆了,郧阳也满仓的谷子,运回去没地方存放。这春雨绵绵的,放外面风吹雨淋也不是办法……”

“这……那陛下的意思是?”